在追求财富的道路上，做“卖水人”真的能赚钱吗？
低门槛、重复性工作、月薪3000元，许多老板不得不接手并不盈利的项目以确保员工工资的正常发放……这并非某个夕阳行业的现状，而是自动驾驶数据标注公司真实的写照。
多年来，这些公司在三四线城市制作了一张又一张带有数据框的图片。这些图片经过系统传输给甲方，用于训练自动驾驶技术，使其更像一个真实的人类司机。
在他们的辛勤付出下，自动驾驶技术逐渐发展壮大。根据麦肯锡的预测，到2030年，国内自动驾驶汽车的总销售额将达到约2300亿美元，而到2040年这一数字将增至3600亿美元。
然而，数据标注公司的老板和员工的收入却未必能与这个行业的繁荣同步增长。
01、收入微薄，压力山大
李航从自动驾驶数据标注转行到金融销售，他直言：“工作很简单，但压力绝对不小，收入和职业发展空间都十分有限。”
他需要花几秒钟的时间拖动鼠标框住图片内的汽车，并为框定的汽车选择类别（如SUV、轿车、卡车），这几乎是他工作的全部。他们称之为“拉框”和“给属性”，每完成一次大约能够获得0.2元的收入。
2D图片和3D图片对比；图源：天风证券
李航大学毕业后进入一家自动驾驶数据标注公司，选择这个行业并非出于对高科技产业的向往，而是因为他所学专业在招聘市场上较为冷淡。
凭借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李航入职一个月后就从基层数据标注员晋升为小组长，“这份工作很容易上手，只要细心耐心就能做好。”
然而，简单并不意味着轻松。
在自动驾驶数据标注员的工作中，加班、熬夜甚至通宵工作是常态。一位管理人员表示，他们公司不招收26岁以上的员工。
据在行业工作7年的刘硕观察，打工者的薪资普遍在3000元到6000元之间，“刚入职能拿到3000元，熟练后能达到4000元，而管理岗或质检岗的薪资能达到6000元。”
尽管辛苦的工作并未带来理想的收入，李航感到“工具感”特别强，因此在2021年跳槽到一家新兴车企。虽然在甲方不需要通宵工作，工资也有所上涨，但他认为这份工作积累的经验价值有限，最终选择转行进入金融行业。
“尽管自动驾驶数据标注行业在不断发展，但对个体来说机会并不多。”他向我们坦言。
感到收入微薄、压力大的不仅仅是普通员工。张国伟是自动驾驶数据标注供应商斗罗信息科技的创始人，他的公司位于河南郑州，主要服务于汽车制造商和人工智能公司。
每次与甲方对接时，张国伟都需根据每个数据框和每张图片的预计工时，计算出每位员工一天的工资成本，“通常是120到130元”。某些项目的计算显示，平均每位员工一天的收入仅为150元，根本无法盈利，但又不得不接单，“否则员工的工资连生活费都难以覆盖。”
“这是一个让我又爱又恨的行业。”张国伟说道。
02、需求增长，价格却低迷
2022年6月，刘硕与合伙人共同创办了“AI数据标注猿”社区，加入该社区需缴纳一定费用，会员可享受行业问题解答和供需撮合等服务。
在创办社区之前，刘硕注意到行业需求的不断增长带来的商机，并将其划分为三个阶段：
·2016年～2018年，萌芽期，需求开始出现，但数量不多；
·2019年～2020年，发展期，需求开始稳定增加；
·2021年后，需求爆发性增长。
数据供应商朝阳浩源的创始人路金源表示，2020年接到的自动驾驶数据标注项目通常仅限于一座城市的图片，而在2021年之后，则需要同时标注三到五座城市的图片。
为了降低成本，车企将数据标注业务外包给三四线城市的供应商。然而，由于许多数据供应商缺乏技术理解和成本核算经验，导致“随意定价”。“有时拉一个3D框的报价可以高达0.3元，但供应商却只报0.1元左右。”刘硕说。
他发现市场上尚无连接供需双方的渠道，于是组织并创立了这个社区。成立后，刘硕成功撮合了一家头部车企与一家数据标注公司在河南开封建立合作基地，目前该基地已雇佣超过200名员工。
然而，日益增长的需求并未让供应商的收入得到持续提升。
刘硕提到，现在拉一个框的单价比2016年下降了40%到50%，而且每年都有所下滑。“甲方越来越强调降本增效，想用更少的费用拉更多的框。”
价格持续下滑的压力也影响着张国伟。
在他看来，2018到2019年的单价“相当高”，优秀的公司一年能赚取九位数利润，但如今这种盛况已难以重现。随着更多团队的涌入，甲方的选择日益增多，行业价格变得透明，压价现象屡见不鲜。
“现在甲方聪明得多，对市场价格了解透彻，乙方几乎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张国伟感慨道。
03、人力成本低于AI
张国伟坚信，自己的事业是推动自动驾驶行业发展的源泉。
五年前，他通过报纸了解到人工智能发展的机遇，意识到创业的可能性。经过学习相关知识后，他决定进入这个领域，并于2018年3月与朋友合伙开设了自动驾驶数据标注公司。
这是一个快速发展的行业。德勤的研究报告显示，2022年，国内人工智能基础数据服务市场规模为45亿元，预计到2027年将达到130亿到160亿元，而自动驾驶是这一市场最大下游应用。
在五年的创业过程中，张国伟经历了合伙人变更、重大项目流失和失联客户的困扰。如今，他正努力跨越一个新挑战：降低成本。
张国伟表示，今年市场上许多公司没有项目可做，“我预估不少公司今年会倒闭。”为了自保，他不得不通过降低成本来增强价格竞争力。
当前，行业内降本的主要方式是寻找更廉价的劳动力，例如通过网络招聘兼职员工，或与学校合作，将数据标注作为实习岗位提供给学生。
然而，张国伟并不倾向于这两种降本方式，因为他需要在降低成本和管理质量之间保持平衡。外包团队难以控制工作质量，容易导致图片被甲方退回重做，“不仅浪费时间，还易造成甲方的信任危机，得不偿失。”
与此同时，他也难以对现有员工减薪，因为自动驾驶数据标注行业的流动性很强，减薪必然导致熟练员工的流失。刘硕观察到，该行业的离职率长期维持在30%左右。
“我现在正考虑在三线甚至五线城市开设分公司，以便进一步压低价格。”张国伟说道。
还有一些公司尝试采用智能工具来降低成本。创业公司合伙人洪泽鑫去年曾观察过一款自动化数据标注工具，尽管该工具无法完全取代数据标注员，但可以简化其工作，从而通过提高效率实现降本。
然而，尚未消失的廉价劳动力，在一定程度上束缚了国内公司开发更智能工具的决心。
在AI完全取代人工之前，自动驾驶数据标注的市场仍将向更低的层次发展。
（文中李航、刘硕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