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11月15日,北京,西贝距离9月10日风波爆发66天。
因为一个偶然机会得到了深度探访这家西贝门店的机会,我一方面很好奇,另一方面又有点不安,将要对话的这位店长状态到底怎么样呢?我心里没底。
见面之后很快打消了这种不安。店长很好,其实从一开始到现在,西贝在风浪一线的这些职工都没有公众预想之中的那种“崩溃”,反而是……我不知道这样说合不合适想来想去还是实话实说好了——他们其实是获得了“好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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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店里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店长,而是两个服务员正在照看一个小孩子。顾客的孩子。

店长叫芳芳(化名),今年34岁。她2021年入职西贝,一开始就是普通服务员,第三年做到经理,第四年靠本事当上店长。芳芳因此对自己的“本事”毫不谦虚,我理解服务行业里的这种自信,它背后每一秒都是摸爬滚打出来的。
但她当然也不是天生就会服务,在此之前先在海底捞做了小半年,更早之前,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结婚生子,相夫教子,两个孩子上学后相对独立了,她也想独立一下子,就跑到北京当服务员。
那为什么从海底捞跳到了西贝?她很实在,她说海底捞福利也不差,就是三班倒,早中晚班轮班,一天至少9小时。主要是生物钟乱,和家人朋友的时间错开。
她这样说,我反倒放心了,因为她没跟我装,是什么就说什么。海底捞的生物钟她适应不了,所以来西贝,后来就呆了这么多年,越呆越舒服。西贝养人,西贝就是她的舒适区。
芳芳的坦诚让我放心大胆地问她一些刁钻的问题,她也不会给出官方辞令。
她透露,事发后店里的员工全员涨薪500元。其他岗位的员工有了更多时间去干店里的计件工作,比如穿羊肉串,一串3毛钱,一个小时能穿120串,每月就多收入1000元;10月开始按考核每个人有300-800元不等的奖金。
所以芳芳说:这件事对老板是个坎,对我们却是机会。
她说的“我们”,指的是西贝这个品牌。她打了个比方,以前很多人不知道西贝,现在包括她的亲戚朋友都知道了,也知道她就是西贝的芳芳。
她说的“机会”,也并不单单指每月多了几百到一千块钱,而是,西贝这个品牌在她加入以来到现在以及她能预想到的将来,都不只是普通人理解的“老板家的”,而是店长、厨师、服务员甚至洗碗大姐能够一直工作下去的地方。
现在,这个认知更得以确证——66天以来,那么大的风波也没有让他们失去这家店,相信这辈子不会再有比这事儿更严重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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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服务行业门槛不高,但进来以后的修行没有一步是白给的。所以服务行业并没有什么秘密,所谓的好服务、王牌服务、变态服务……很简单,真正难的是什么?你放不下“大-爷”的身段,你端着,99%的人都放不下,这一关就筛掉太多人了,你就只能去当上帝了。
所以她说店里招聘的时候有一项很重要,叫“喜悦度”。先是表达力没有问题,对吧?然后喜悦度要够,不能是一打眼就很冷脸的人。
但喜悦度、放下身段并不等于“伺候人”,她说自己在店里或者在外面,从来不会有低人一等的感觉,她没有在伺候人,她是在帮助人,客人有需求我就满足需求,这怎么是伺候呢?是顾客有求于我,我多有成就感。
这个成就感,大概就是她要从家庭主妇跑到北京当服务员的主要原因。她真的闯出来了。其实芳芳的家庭情况不差,她老公在老家是做养殖的,养了五六万只鸡。芳芳在结婚之前,娘家也是养鸡的。她家其实就是产业带的一部分,养鸡都自动化,日常只需捡鸡蛋几小时,在家不太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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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芳从海底捞跳来西贝,最初没多想,就觉得不用像海底捞那样三班倒,菜品是传统中餐,记菜名比解释涮火锅要简单。
她是一位坦诚的店长,后来发现事情比她想像的要复杂,这也是好的变数。她的收入比之前多了三分之二,因为西贝很会激励员工。她入职的前几年,每月储值额能达到二十五六万,提成按档算,10万提1%、20万提2%,这项每月就有四五千。
其实在全球很多餐饮企业的管理,都是围绕成本和效率展开,形成一个封闭系统,大家在这个系统里想要有收入,只能依赖于系统内有限的资源和晋升机会,公司赚多少钱,和服务员个人关系不大。国外的服务员也常靠小费等形式。
这样的系统会导致人们争夺有限资源、争取升职、争取稍高底薪,形成内卷竞争的氛围。而芳芳的讲述证明西贝打破了全球性的餐饮系统,西贝的收入是开放的,服务员如果通过服务好顾客就能获得更高收入。西贝不仅有办卡分佣制度,服务员通过服务顾客也能获取激励。
所有西贝服务员,衣服左边都有一排徽章,徽章包括微笑达人、效率达人、讲笑话达人等,对应服务能力,绶带上的技能牌代表每月300元的技能奖金。

再比如每周评“最美西贝人”,每家门店4-6名,每人当月奖金约400-800元;食安达标、神秘顾客好评,奖金全店平分,每人每月可分几百元。
她说,在高峰期门店的员工状态都很饱满。上月的“赛场”是顾客来暗访——西贝每月拿出千万级奖金奖励顾客体验佳、食安底线高的门店,称为赛场奖励。
每家门店有目标奖金包,根据顾客体验和食安检查情况,分配奖金。我的食安四次都达标,神秘顾客评价两次超赞,店铺因此得到奖金,十月奖金41500元,人均约1000元。
这些荣誉对她来说非常重要,因为那是她的证据。人性里都怕自证清白,所以这些荣誉成为最值钱的东西。
总之,这些荣誉叠加,员工们每月多赚约1200元,部长级底薪起码6000元,收入更高。她说,在这一带的餐饮店里她算是顶流。
听到这里,谈钱仍是最能让打工人开心的事情。激励措施的丰富,是一代打工人的直接幸福。
但芳芳说自己早已不是单纯的打工者,西贝如今是所有西贝人的共同事业。
说到这里,我们都笑了。平时上班时,大家也会私下调侃老板,但在大众服务行业,调侃也会让人紧张。其实她也不全是在调侃。
为何不全是调侃?因为在这里真的能学到东西,可以把这里当家。公司有精英训练营,愿意去的都能报名,学魔术、学主持、带孩子做厨艺课程,培训期间工资照发。
如果表现好还能去内蒙古沙漠基地免费旅游——带薪旅游,穿几千块的冲锋衣雪地靴,参加团建。工作服也很讲究,一套900多元,人均两件,看着就比别的店更有精神。
此外还有公开的员工福利,如西贝包吃包住,每天三餐和一顿加餐。以芳芳所在门店为例,即使是普通员工,在中等业绩下也可拿到7000-8000元的月薪,加上包吃包住,在北京的生活成本下仍有一定优势,且有持续学习成长和专业认证。
对员工好不仅在于直接的薪酬,还包括应急救助、子女助学等社会福利,形成爱文化,员工也会爱顾客,形成自然的良性循环。
我问芳芳,西贝的人员流动是否低。她说自己当店长以来前厅只走了3个人,这在餐饮行业算低。
这家门店正式工47人,周日有6小时工来协助区域员工,店内共189个餐位,前厅每人可以看五张台。
这样的门店在西贝品牌就有360家,芳芳这样的门店职员至少1.8万人,还不包括西贝其他业务的员工,这是一支庞大的人群,普通人就是他们的共同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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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爆发后的前三周,门店非常冷清。以前周一到周五每天平均接待四百多人,但最低谷时一中午不到60人。芳芳焦虑,员工也慌,担心店面撑不下去,担心失业。
随后公司宣布工资只涨不跌、不让排休并组织员工集中培训,包含500元的全员涨薪。
当时西贝员工遭遇被自媒体攻击、陷阱式提问的压力,许多人难以应对。有人拍摄视频,甚至有服务员被气哭,西贝内部给予3000元奖金。
有人点名要“21块钱的馒头”,但门店的馒头一直3块9,商店不干预,只是规定员工不硬扛,店长和经理出面,按正常标准提供服务。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电影中的场景,但这只是比喻。这世上从来都不会只有一种声音。那段时间芳芳并非一个人撑着,许多老顾客也来撑场,充值几万的顾客把西贝当成食堂,回来时仍说西贝干净。
注意,干净,这两个字成了风波褪去后最明显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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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净到底:明档厨房,羊肉串现穿、猪排现炖、莜面酱现炒,明档可见。

此时门店的执行力成为关键:所有工号都能退菜,顾客说不好吃就退,不需要请示。每桌征求意见,反馈后立即改进;若大盘鸡姜多,次日就减量试菜,并联系提出意见的顾客来尝试。
这个过程很细致,但有了反馈就加微信保持联系,顾客就会感到被尊重和惊喜。
处在风波中的人,脑袋往往一片混乱,但芳芳很幸运,成功把顾客拉回来了。
她说,客流慢慢回来了,现在已经达到风波前的110%。老顾客也有不同的态度:有的坚持不使用优惠券,只来吃饭;也有的拿着券却犹豫,怕占了便宜。其实顾客要的很简单,吃得放心、意见被重视,信任就会慢慢回归。
她说,舆论并非那么简单。这是一场赌博,但方向正确:不可能对所有人都好,就对来店里的人好、尽力做好。
服务业确实艰难,但并不复杂,易于理解。

拍摄于北京某西贝门店,11点半门口已经排起了大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