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女律师十年体检未有“患癌风险”预警，确诊已是肾癌晚期》的文章，正在将体检行业龙头爱康国宾拖入舆论的风暴，而这场风波也再次让公众对整个民营体检行业守护健康的价值产生严重的质疑。
舆论压力之下，爱康国宾在7月30日举行了媒体说明会。
爱康集团创始人、董事长兼CEO张黎刚表示，“大家想一下，大多数企业给员工做体检，预算从几百到几千块不等，很多人若去医院看病并诊断一个疾病，花费会更多。他解释公众对体检与看病的边界并不清晰，造成误解。”
此番回应，不仅让爱康国宾陷入巨大争议，也让民营体检行业再次处于风口。
回到事件本身。从2013年到2023年，女律师张晓玲在爱康国宾完成了十年体检，报告均显示“正常”。直到2024年，她在其他医院被确诊癌症晚期，历经九个月跨国治疗，付出了失去一个肾和腰椎终身残疾的代价。回想2023年那次体检，张女士的报告已提示右肾钙化，她特意询问工作人员，他们却说“没问题，很正常，就像手指划破结痂一样”。
钙化灶可能是炎症遗留，也可能是肿瘤早期信号，规范流程应提示进一步检查，显然，爱康国宾没有做到这一点。
从“假医生”到“假体检”，这些私立体检机构接连爆出的乱象，大大削弱了检测报告的专业度和准确度。乱象的根源不仅在于行业快速扩张与质量之间的落差，更在于体检与其他就医环节的断裂，让机构只关注卖体检的钱，后续的事情与其无关，一份显示“正常”的报告对机构而言最省事。
三大乱象
在黑猫投诉平台搜索“爱康国宾”，累计约1200多条投诉；同样，搜索“美年健康”，投诉数量为1224条。
作为民营体检行业的两大巨头，爱康国宾和美年健康都曾引发舆论风波。2018年，美年健康被前员工举报，曝出体检医生无证上岗、冒用已故医生姓名等违规行为。初始美年健康坚称这是“遭遇有组织的黑公关”，但不到两天就被揭穿。如今，同样的情节再次上演。
从美年健康到爱康国宾，头部体检机构接连曝光，暴露出行业的层层乱象。问题主要有三：冒牌医生、无证上岗；漏检、误检或夸大病情；以及违规检测。
在美年健康陷入“假医生”风波不久前，长沙“美年大健康”门店就被曝雇用无证人员看诊。调查显示，7个科室中有5人无证，后因前员工举报，“假医生”被证实。
执业医师证并非实际操作的保证，真正执业的是缺乏资质的新人，导致误检增多。
其实，美年健康当时的专业医务人员缺口可能更大。梳理2015-2017年的医务人员及分院保障数据，2015年为7922名，2016年为9931名，2017年增至17239名。美年健康在2017年年报称在215个城市布局400余家体检中心，并称“每家分院都配有100多名医护团队”，按此计算，医务人员至少需要4万名。
在体检机构，无证医生上岗、护士冒名上岗时有发生，甚至还有非卫生技术人员上岗。根据企业信息查询，爱康国宾创始人相关风险显示其投资的上海爱康国宾蓝十字门诊部有限公司曾因使用非卫生技术人员从事医疗卫生技术工作而被行政处罚。
当体检机构缺乏充足且专业的医护人员时，漏检、误检就容易发生，客流量增大时操作可能进入流水化。某消费者在投诉中称，“在爱康国宾参加的单位体检，当时检查有实性肺结节4MM，后来我到江苏省中西医结合医院检查CT一切正常，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结节”。
至于违规检测，也并非新鲜事。美年健康曾被举报、确认违规开展CT放射诊疗活动；此外，一些民营体检机构还使用从大医院淘汰的超期服役设备。
巨头打架，无暇顾及他事
专业医护储备不足、管理漏洞，与体检行业近年高速扩张密切相关。头部机构忙于扩张，人才、设备及资源积累往往跟不上。
以美年健康为例，2016-2018年扩张迅猛，对外投资近50亿元。至2017年末，业务覆盖32省市自治区、215个核心城市，布局400余家体检中心。2018年前四个月披露的对外收购涉及公司就达到46家。
当初美年健康还规划2018年末达600家分院，2020年底达成1000家分院的目标。
爱康国宾也在扩张。2015年，完成对安生美健康体检中心100%股权和天健阳光83%股权的并购，推动扩张。
回看当时市场格局，前几年民营体检行业由爱康国宾、慈铭体检和美年大健康“三分天下”，美年健康凭借清晰扩张策略崭露头角，引发行业规模战。
2015年，美年健康收购慈铭体检，行业格局转为“两强争霸”；随后美年健康继续扩张，爱康国宾扩张放缓，双方差距拉大。
规模战结束后，扩张隐患、巨头野心及宿怨让竞争从“明争暗斗”升级为“相互撕扯”，两大体检巨头又无暇专注提升体验和准确性，行业乱象由此埋下伏笔，先是美年健康，后是爱康国宾，均陷入信任危机。
2015年8月，爱康国宾因美股估值问题宣布私有化退市。美年健康介入组建买方团，试图通过收购统一江湖，双方展开激烈博弈。
双方曾互相起诉：爱康国宾指控美年健康侵犯商业秘密，员工跳槽造成客户流失；三个月内还多次起诉和举报美年健康。
这场拉锯战一直持续，直到2019年1月爱康国宾宣布私有化完成。同年，阿里巴巴成为美年健康第二大股东，虽同属阿里系，但双方关系仍未缓和。
消费者买到的是否只是健康幻象？
随着门店规模的扩张，体检行业的流量持续增长。
据《中国卫生和计划生育统计年鉴》数据显示，2017年全国体检人次约占总人口的三分之一，达到4.56亿人次。美年健康2017年体检人次超过2160万，2019年达到2602万人次。媒体披露，2024年4月1日至2025年3月31日，爱康国宾在北京18家体检中心就为148.3万人次体检。
流量爆发带来的不仅是营收增长，也带来服务挑战。一名曾在爱康国宾门店工作的员工称，影像读片时医生一天看一百名患者与三百名患者，认真程度天壤之别，最终因压力过大而离职。
体检行业的流量爆发和国民健康意识的提升有很大关系，疫情后大众对健康的关注日增，越来越多的人希望通过体检筛查出潜在的风险，为健康增添一层保险。但是，我们看到，频频被曝光的“假医生”、“假体检”事件，愈发暴露出体检机构正在进入一种“流水线作业”的模式，导致体检报告可能沦为一种走过场的“安慰品”。
流量或许是促成这种现状的一个因素，但根源不在此。
从商业模式来看，商业化的体检与其他诊疗环节的割裂，既导致体检机构的体检结果陷入一种无法反馈、无法纠正的状态，始终建立不起公信力，同时也致使体检机构对结果难以抱有一种负全责的心态，更多的是靠医护人员的道德准则去支撑服务。这在商业世界自然也是立不住脚的。
对比公立医院的体检和私立机构的体检，前者从体检到确诊到治疗，整个流程都有专业医护人员把控，重要的是这些医护人员的奖金、声誉及地位与之是绑定的。而后者，因为缺乏后续的诊疗环节去印证体检的结果，其体检的结果又无法通过公立医院去确认，久而久之，体检机构更青睐于用流水线作业去服务健康的用户，给他们提供心安，而不是费尽心思去筛选极少数的有健康问题的用户。
这也是“假体检”现象出现的根本缘由，简单来讲，私立体检机构想要的不是病患，是健康人。
另外，一个不容忽的客观事实是，无法追责或难以追责，更助长了体检行业的乱象。大多数用户在拿到健康的体检报告后，基本不会再跑到医院去证实，即使后来出现问题，有时间的间隔，无法证实当时的报告就是错的。
就像此次女律师的事件，机构一句“体检没有检测到有可能按照当时使用的检测手段与在那个时间段确实无法检测到，最终要以实际情况来鉴定”，就很容易搪塞过去。
在体检行业，头部机构早已不是第一次经历信任危机，但负面事件仍然持续不断。如今，整个行业的增长速度已然回落，两大巨头同时又面临着更大的增长危机，如果解决乱象不从根源入手，或许民营体检行业将长期停滞于此。
